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轉發:攝影發燒友——孔乙己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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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ob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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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發表於: 2006-07-23 13:37:56    文章主題: 轉發:攝影發燒友——孔乙己 引言回覆 檢舉這一篇文章

魯鎮的器材店的格局,是和別處不同的:都是當街一個曲尺形的大櫃檯,櫃裡面預備著實物,可以隨時看貨試機。玩器材的人,休息得當之後,每每花幾張鈔票,買兩卷負片或一盤過期的8mm黑白,——這是二年多前的事,現在每卷Velvia都要漲到四十幾元,——靠櫃外站著,慢慢地裝進自己的機器;倘肯多花一點,便可以買一些店裡的鏡頭,或者腳架,做閒雜時候的調劑了,如果能出到更多,那就能買一隻帶馬達的鏡頭,但這些顧客,多是混無忌的泡菜,大抵沒有這樣闊綽。只有使中幅的“家”,才踱進店面隔壁的房子裡,要來哈蘇和萊卡,慢慢地坐著看。

我從前年起,便在鎮口的鹹亨器材店裡當夥計,掌櫃說,樣子太傻,技術也差,怕侍候不了使中幅的主顧,就在外面做點事罷。外面的普通主顧,雖然容易說話,但罵罵咧咧纏夾不清的也很不少。他們往往要親眼看著鏡頭從包裝盒裡拿出,看過卡口和序列號,又親自把鏡頭上好試完,然後放心:在這嚴重監督之下,掉包也很為難。所以過了幾天,掌櫃又說我幹不了這事。幸虧薦頭的情面大,辭退不得,便改為專管報價和賣膠捲的一種無聊職務了。

我從此便整天的站在櫃檯裡,專管我的職務。雖然沒有什麼失職,但總覺有些單調,有些無聊。掌櫃是一副凶臉孔,主顧也沒有好聲氣,教人活潑不得;只有孔乙己到店,才可以笑幾聲,所以至今還記得。

孔乙己是站著裝膠捲而穿了攝影背心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很高大;青白臉色,面孔上時常有些傷痕,髒兮兮的鏡頭蓋上廠牌已經磨掉了。穿的雖然是攝影背心,可是又髒又破,似乎十多年沒有補,也沒有洗。他對人說話,總是滿口中英夾雜,教人半懂不懂的。因為他姓孔,別人便從小飯館門口對聯上的“上大人孔乙己”這半懂不懂的話裡,替他取下一個綽號,叫作孔乙己。孔乙己一到店,所有試機器和買東西的人便都看著他笑,有的叫道,“孔乙己,你臉上又添上新傷疤了!”\r

他不回答,對櫃裡說,“拿四個RVP,要一片高堅的紅鏡。”便排出幾張鈔票。

他們又故意的高聲嚷道,“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東西了!”

孔乙己睜大眼睛說,“你怎麼這樣憑空污人清白……”

“什麼清白?我前天親眼見你偷了台北新婚的背景布,吊著打。”

孔乙己便漲紅了臉,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,爭辯道,“竊物不能算偷……竊物!……攝影人的事,能算偷麼?”

接連便是難懂的話,什麼“120無弱旅”,什麼“性價比高的都是破東西”之類,引得眾人都哄笑起來;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。

聽人家背地裡談論,孔乙己原來也經常采風、投稿、參賽,但終於沒有出名;又不停的升級,最後把一套Nikon系統倒騰成了基輔60;於是愈過愈窮,弄到將要討飯了。幸而技術不賴,便在影樓忙不過來的時候替人家客串攝影師,換一碗飯吃。可惜他又有一樣壞脾氣,便是好吃懶做。坐不到幾天,便連人和機器腳架U2燈,一齊失蹤。如是幾次,叫他頂位子的人也沒有了。孔乙己沒有法,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竊的事。但他在我們店裡,品行卻比別人都好,就是從不拖欠;雖然間或沒有現錢,暫時記在粉板上,但不出一月,定然還清,從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。

孔乙己裝好了自己的破基輔60,漲紅的臉色漸漸復了原,旁人便又問道,“孔乙己,你當真技術很好麼?”孔乙己看著問他的人,顯出不屑置辯的神氣。

他們便接著說道,“你怎的連一張片子也發表不了呢?”孔乙己立刻顯出頹唐不安模樣,臉上籠上了一層灰色,嘴裡說些話;這回可是全是俄語德語,一些不懂了。在這時候,眾人也都哄笑起來: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。

在這些時候,我可以附和著笑,掌櫃是決不責備的。而且掌櫃見了孔乙己,也每每這樣問他,引人發笑。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們談天,便只好向少年說話。

有一回對我說道,“你用過120麼?”我略略點一點頭。

他說,“既然用過,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卡爾·蔡司,是出身在哪裡的?”我想,討飯一樣的人,也配考我麼?便回過臉去,不再理會。

孔乙己等了許久,很懇切的說道,“不知道吧?……我教給你,記著!這些應該記著。將來自己開影樓或者開器材店的時候,一定會用。”\r

我暗想我和攝影師的等級還很遠呢,而且我們掌櫃也從不將這些走私來的的牌子上賬;又好笑,又不耐煩,懶懶的答他道,“誰要你教,不就是常說的德頭麼?”

孔乙己顯出極高興的樣子,將兩個指頭敲著櫃檯,點頭說,“對呀對呀!……東蔡絲的技術就是俄頭的根基,你知道麼?”

我愈不耐煩了,努著嘴走遠。孔乙己剛用指頭抹開櫃檯上的灰塵,想把自己基輔60上的鏡頭拆下來給我看,見我毫不熱心,便又嘆一口氣,顯出極惋惜的樣子。

有幾回,鄰舍孩子聽得笑聲,也趕熱鬧,圍住了孔乙己。他便給他們空的膠捲盒,一人一個。孩子拿到膠捲盒,仍然不散,眼睛都望著他攝影背心的口袋。孔乙己著了慌,伸開手臂將口袋捂住,彎腰下去說道,“這些都還沒有拍過……”直起身又看一看袋裡餘下的膠捲,自己搖頭說,“普及俄頭教育,真要從娃娃抓起……還是從受精卵抓起……”於是這一群孩子都在笑聲裡走散了。

孔乙己是這樣的使人快活,可是沒有他,別人也便這麼過。

有一天,大約是中秋前的兩三天,掌櫃正在慢慢的結賬,取下粉板,忽然說,“孔乙己長久沒有來了。還欠一百九十塊錢呢!”我才也覺得他的確長久沒有來了。

一個正在買測光表的人說道,“他怎麼會來?……他打折了腿了。”

掌櫃說,“哦!”

“他總仍舊是偷。這一回,是自己發昏,竟偷到Xitek家裡去了。他家的東西,偷得的麼?”

“後來怎麼樣?”

“怎麼樣?先寫悔罪書,後來是打,打了大半夜,再打折了腿。”

“後來呢?”

“後來打折了腿了。”

“打折了怎樣呢?”

“怎樣?……誰曉得?許是死了。”掌櫃也不再問,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賬。\r

中秋過後,秋風是一天涼比一天,看看將近初冬;我整天的靠著火,也須穿上大衣了。一天的下半天,沒有一個顧客,我正合了眼坐著。忽然間聽得一個聲音,“拿一個樂凱。”這聲音雖然極低,卻很耳熟。看時又全沒有人。站起來向外一望,那孔乙己便在櫃檯下對了門檻坐著。他臉上黑而且瘦,已經不成樣子;穿一件破運動服,盤著兩腿,下面墊一個蒲包,用草繩在肩上掛住;膝頭上橫著他那個破基輔60。見了我,又說道,“拿一個樂凱,120的。”

掌櫃也伸出頭去,一面說,“孔乙己麼?你還欠一百九十塊錢呢!”

孔乙己很頹唐的仰面答道,“這……下回還清罷。這一回是現錢,要新版的樂凱120。”

掌櫃仍然同平常一樣,笑著對他說,“孔乙己,你又偷了東西了!”但他這回卻不十分分辯,單說了一句“不要取笑!”

“取笑?要是不偷,怎麼會打斷腿?”

孔乙己低聲說道,“跌斷,跌,跌……”他的眼色,很像懇求掌櫃,不要再提。

此時已經聚集了幾個人,便和掌櫃都笑了。我找出膠捲來,拿出去,放在門檻上。他從破衣袋裡摸出幾張鈔票,放在我手裡,見他滿手是泥,原來他便用這手走來的。不一會,他裝上了膠捲,便又在旁人的說笑聲中,坐著用這手慢慢走去了。

自此以後,又長久沒有看見孔乙己。到了新年,掌櫃取下粉板說,“孔乙己還欠一百九十塊錢呢!”

到第二年卡特的忌日,又說“孔乙己還欠一百九十塊錢呢!”

到中秋可是沒有說,再到新年也沒有看見他。

我到現在終於沒有見——大約孔乙己的確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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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破壞中維持世界的平衡 用罪惡去找出真理所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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